01｜这一回，敌人不是语法，是分裂
第一篇里，CSS 还像个年轻提案，站在会议门口，手里攥着几页纸。
到了 1995 年底，门开了。
门里不是程序员论坛，不是爱好者邮件列表，而是 HTML Editorial Review Board，简称 HTML ERB。这名字听着像行政部门，干的事却很像古代分封：什么东西算正统，什么东西先等等，什么东西永远别想进来。
CSS 被抬上这张桌子，目标也很明确：做成 W3C Recommendation。
听上去像技术流程，其实先是政治问题。因为那时候最吓人的，不是 CSS 写得不够优雅，而是 浏览器厂商各干各的。Lie 和 Bert Bos 在回忆里写得很直白：微软已经放出信号，说 IE 要支持 CSS；如果再拉不来网景，Web 很可能往两套规格上裂开。
这就是第二篇真正的主线。
不是“CSS 如何诞生”，而是：CSS 能不能活成一个大家都认的东西。
02｜微软先动了，网景就没法装没看见
1995 年，W3C 在巴黎办了一场样式表工作坊。会上，Thomas Reardon 代表微软表态：未来的 Internet Explorer 会支持 CSS。
这件事的分量，今天很容易低估。
因为你现在回头看，会觉得“支持标准不是应该的吗？”可在 1995 年，这不是常识，这是站队。谁先支持，谁就能先把自己包装成更现代、更开放、更像下一代 Web 的那一个。
而桌子的另一边，坐着的是网景的人。Lie 和 Bos 点过名：Lou Montulli 在 ERB 里。
你可以想象一下那种空气。
CSS 还没正式盖章。
两家浏览器已经在门外磨刀。
会议室里的人嘴上谈的是规范条文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：要是微软先把“标准”这块牌子抢走，网景怎么办？
很多后来的技术史，写到这里会突然变成公司史。其实这很正常。因为标准从来不是在真空里长出来的。它要先能被厂商接受，才有资格被开发者抱怨。
03｜最滑稽的一幕：标准还没定稿，浏览器先发了
真正荒诞的戏来了。
1996 年 8 月，Internet Explorer 3 发布。常见资料写 8 月 13 日；W3C 当年的 CSS support in MS IE 3.0 页面写 8 月 14 日。差一天，不影响结论：IE3 是第一款支持 CSS 的商业浏览器。
问题在于，那时候 CSS1 还没正式成为 Recommendation。
也就是说，车先开了，轨道还在补。
Lie 和 Bos 后来写得很冷静，但字里行间其实全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狼狈：微软这边已经把产品推上市场，ERB 那边还在继续打磨条文。Chris Wilson 带着 IE 团队往前冲，不可能等每一条规范都完全落稳再出发。
所以 IE3 的局面特别有代表性。
它能用吗？能。
它先进吗？当然先进。
它完整吗？并不。
颜色、背景、字体、文本样式，它做了很多；可一到更麻烦的地方，尤其是 盒模型 相关，实现就开始露怯。W3C 自己那页老文档里，明晃晃列着一堆缺口：padding 不行，em 单位不行，URL 写法也有毛病，连不少继承和排版细节都磕磕绊绊。
可你也别急着笑话 IE3。
它的问题，某种程度上也是 CSS 的问题：这门语言第一次被人认真搬进商业世界，很多账，得跑起来才知道怎么算。
04｜1996 年 12 月 17 日：终于盖章，但谁都没轻松下来
1996 年 11 月 12 日，CSS1 进入 Proposed Recommendation。
1996 年 12 月 17 日，它终于成了 W3C Recommendation。
从出版历史和正式文档都能对上。
按理说，故事写到这里，应该响起掌声。
可真站在那个时间点上，这更像是签了一份停战协议，而不是迎来天下太平。
W3C 的新闻稿当然写得漂亮：作者可以写样式，用户也保有调整权；产业界开始支持；这是迈向互操作的重要一步。每一句都没错。只是对当年的作者来说，屏幕上更真实的感受大概是另一句：
“好，标准有了。那浏览器现在到底听不听？”
这是 CSS 历史里一个很迷人的时刻。
纸面世界已经宣布秩序建立。
现实世界还在继续打架。
从这以后，“标准通过”不再意味着“事情结束”，反而常常意味着：真正麻烦的部分，现在才开始。
05｜网景不想输，但也不想老老实实照做
如果说微软这一边的剧情是“先上车再补票”，那网景那边更像“我可以跟，但你别指望我完全按你的来”。
Lie 和 Bos 对 Netscape Navigator 4 的评价并不客气。
他们的意思大致是：网景从一开始就对样式表这件事有保留；后来真做了，又更像是一种战略防守，防的是微软把“更标准”这面旗子直接插到山头上。于是你会看到一种很典型的 90 年代浏览器姿态：
功能表可以先写得很漂亮。
细节，回头再说。
结果就是，Navigator 4 号称支持了不少 CSS 特性，可真落到页面上，很多东西并不可靠。你以为它会，它未必真会；你以为它不会，它有时又会一点。那种飘忽不定，后来几乎成了一代前端的集体记忆。
更绝的是它的另一条岔路：JSSS。
网景没有只把 CSS 塞进浏览器，它还试图给开发者另一套东西，让样式可以直接绕到 JavaScript 那边去写。Lie 和 Bos 后来专门提了这件事，因为他们很清楚：如果 JSSS 真站稳，Web 很可能会多出一套平行的样式体系。
这才是那几年最危险的地方。
不是谁吵得凶。
是每家都觉得：既然规则还没完全定，那我不如自己先发明一套。
很多技术不会死在反对声里，反而会死在“大家都有一点自己的主意”里。CSS 当年差一点也这样。
06｜1997 年 2 月：CSS 总算有了自己的房间
1997 年 2 月，CSS 在 W3C 里终于有了自己的工作组。
这件事看起来平淡，其实很重要。
它意味着 CSS 不再只是 HTML 体系下顺手处理的一块边角料，而是终于被承认为：这是一门会持续膨胀、持续吵架、持续需要专人收拾残局的语言。
新工作组由 Chris Lilley 担任主席。
从这一步开始，CSS 才真正像一个要长期活下去的标准，而不是一次性的救火方案。后面会有 CSS2，会有更大的野心，会有更多特性，也会有更长、更难看、更让人头疼的还债史。
但那都是后话了。
第二篇说到这里，最该记住的其实不是某个日期，而是一个画面：
会议室里，一群人试图用条文把 Web 绑在一起；会议室外，浏览器已经边跑边改，谁也不肯等谁。
CSS1 就是在这种前后夹击里，被硬生生推成了“标准”。
它不是优雅地诞生的。
它是被现实逼出来的。
如果你只记一句，那就记这句：
CSS1 不是写出来的，它更像是被微软、网景、W3C 和时间表一起挤出来的。
编者注（事实核对）：ERB、巴黎工作坊、Thomas Reardon、Lou Montulli、微软先行支持与“必须把网景拉上船”的判断，主要据 Lie & Bos 第 20 章 与 Bert Bos《A brief history of CSS until 2016》。CSS1 Proposed Recommendation 为 1996-11-12，Recommendation 为 1996-12-17，以 W3C 正式文档与出版历史互证。IE3 首发常见资料写 1996-08-13，W3C CSS support in MS IE 3.0 页写 1996-08-14，正文已注明一日差异。Navigator 4、JSSS、IE3 与 CSS1 REC 的先后关系，据 Lie & Bos 在 “Browsers” 一节中的叙述整理。
关键人物速览
- Thomas Reardon：微软早期浏览器团队关键人物之一。本文里他代表的是微软在 1995 年就公开表态支持 CSS 的那股力量。
- Lou Montulli：网景早期核心人物之一，也是 HTML ERB 成员。第二篇里他代表的是“网景不能被排除在标准牌桌外”这层政治现实。
- Chris Wilson：微软 IE 团队的重要工程师。本文里提到他，是因为 IE3 已经先发货，而 CSS1 规范本身还没完全落稳。
- Chris Lilley：1997 年 CSS 独立工作组成立后的主席。这个名字在第二篇最后出现，意味着 CSS 从“夹在 HTML 里的工作项”开始变成一条独立战线。
参考与延伸阅读
CSS1 W3C Recommendation（1996-12-17，REC-CSS1-961217）
https://www.w3.org/TR/REC-CSS1-961217CSS1 出版历史（含 PR 1996-11-12 等节点）
https://www.w3.org/standards/history/css1/W3C 新闻稿：CSS1 Recommendation（1996）
https://www.w3.org/Press/CSS1-REC-PR.htmlLie & Bert Bos 合著第 20 章 The CSS saga（ERB、浏览器、JSSS、IE3）
https://www.w3.org/Style/LieBos2e/history/Overview.htmlBert Bos《A brief history of CSS until 2016》（ERB、1997 独立 WG、Chris Lilley）
https://www.w3.org/Style/CSS20/history.htmlW3C：CSS support in MS IE 3.0（IE3 与 CSS 的早期互证）
https://www.w3.org/Style/CSS/msie/Internet Explorer 3（发行日等第三方概览，与 6 交叉）
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Internet_Explorer_3
下篇预告：CSS2 越写越大，浏览器越跑越偏。